活在语言中的爱情/缤纷文丛
2000年1月
浙江人民出版社
艾晓明
无
本書分為三大部。第一部「敘事的奇觀」解析並評述多部當代文學作品；第二部「靈魂的故事」以講述的方式帶領讀者進入幾位大師級導演以及詩人們的心靈世界；第三部「成人式」則是作者追憶其父親、母親、老師、好友等以及種種過往生活的感性散文。作者以其纖細之筆，要每一個愛戀文字的你感受那潛藏在沈靜的敘事後面，最澎湃、豐富的感情和其對世界的關照。
艾晓明，生于1953年11月。1987年底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文学博士。1980年代末和1990年底中期曾在香港中文大学英文系、岭南大学中文系访问研究，1999－2000年在美国南方大学进修妇女与性别研究，2002年曾访问英国桑德拉大学艺术、设计、媒体与文化学院。现为广州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教研室主任，中山大学妇女与社会性别研究中心副主任，中山大学“妇女研究与性别教育”项目主持人，“妇女与社会性别译丛”项目主持人，2003年中山大学首届“性别教育论坛”主持人、中山大学与英国桑德兰大学“媒体与性别”项目协调人。广东省中国现当代文学学会会长，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理事。
无
愛在聲音裏活著
阿 鈍
妳會看到她把神聖莊嚴的詞句都裝在日用品般的引號裏，像小孩玩猜瓶罐遊戲似地任意
拆組，再用沒有引號的辣醬、甜醬去置換它的內容，解消它的意義。
我該對妳說些什麽呢？
這些日子，我手上一本又一本的書，無止盡地翻過。每日每夜，我持著筆忘情地走在字
間、行間、眉頁間，彷佛是撐了手杖的夏先生，大步地行走、大口地喘氣，彷佛有個黯
影直跟在他身邊，追著他繞過無數圈的湖岸道路和林中小徑，彷佛所有的行路都只爲尋
找一條通往彼岸的快捷方式。
而彼岸又是哪里呢？從這頭看，是那頭；從那頭看，是這頭。好多回，我看到湖上被落
葉激起的漣漪，看到自己在一個圈圈裏反反復複塗著鴉，看到在上帝的眼裏，我無盡的
行走就像個塗鴉者筆尖出神的線條，我看到 Balarch 硬從木頭中刻出的風中行人。而江
闊雲低，彼岸在哪？
這些日來，我走了好長好長的路，心好累。我走著，心裏想著，每一本書我都想念給妳
聽，那些劃線的部分，還有那些我眉批著的心情，那些行走在地圖某處的旅行者和他們
在小酒館裏遇見的提琴手、荒野裏的牧羊人，那個從一個城市角落走到另一個角落對抗
著酒精的偵探，還有他窩居的小房間在夜裏亮著的燈。這些，我都想念給妳聽，每夜每
夜都想，念給妳聽。
這些，我爲什麽還要用另外的文字寫下來呢？我曾經以爲這樣子寫下來之後，我就可以
稍稍停下腳步，可以等待有一天我們再也聽不到彼此的聲音的時候，妳的眼睛會成爲我
的湖水，正如同現在如此遙遠，如同過去近在我伸手便可以撈起花瓣的距離。因爲我想
走入湖裏，讓自己成爲湖水的一部分。
我今天並不想寫些什麽了，因爲我只想念給妳聽，因爲我手邊有一本絕好聽的書：《活
在語言中的愛情》。艾曉明，我意外地在書架上與她相遇，卻發現她真是令我驚喜萬分
，因爲她的語言是一種活在時間之中的聲音，充滿了響亮而溫和的音節。
她住在另一岸。我想她未必快樂，可她的心也是一片廣大的湖水，她繞著月亮走，地球
的影子便跟著她，像未肯輕易消散的雲；有時風也跟著她，時輕而緩，叮鈴著水聲，時
沈而有節，像推著時光的水車，轉轉轉就汲出一鬥鬥的水往焦幹的田裏灌。
今晚，我想告訴妳，我與這本書的相遇。
那天我先注意到書的封面，是一幅仿自我一向喜歡的夏卡爾的畫，幸福而甜美的圓弧裹
在神秘的藍色裏，像飛升的靈魂。面對我所不能企望的天堂，我帶著些微顫抖，慢慢地
翻開書時，卻驚訝地發現她也翻著書，翻著島嶼的風吹過的名字，那些我用手腳眼睛一
起塗鴉過的路線，那些被我的心焚燒過的地圖，那些我只想縱身而入的湖水，例如卡爾
維諾、布赫茲、米蘭昆德拉、裏爾克，當然，還有徐四金，我的夏先生。她也看電影，
她邊念著安東尼奧尼，邊講雲端上的情與欲，還有奇士勞士基和黑澤明。
而我更驚訝地是她的聲音絕不似北方粗嘎的朔風之聲，不是上海綺膩的張腔或洋調，而
是十分十分地南方，彷佛傾身向這個我們所處的島嶼，並且貼近在我的耳邊講話。我聽
見她的呼吸，她也聽見了我們的。
然而她的美好絕不僅止於此，不僅止於書和電影。如果妳繼續聽我一路念下去，妳又會
發現，對於時間，她始終以深情投入。她要求記取歷史，但不責備個人的傷痛。即使是
在面對文革那樣的巨大而血痕斑斑、藏在記憶深坑的怪獸，她也毫無所懼。
她不贊同遺忘文革，因爲一旦遺忘了，文學將難以呈現豐盈之美，甚且我們將不配被懷
念，「我們的亡魂和他們的生命將被永恒的孤獨所隔絕……。」她如是說。但她也不像
其他人嗜血地拿著銳利的刀叉在殘忍的記憶裏翻尋骨髓。
她的聲音裏有一種諷喻，淡淡的，卻暗藏著四兩撥千金的勁力，所以妳會看到她把神聖
莊嚴的詞句都裝在日用品般的引號裏，像小孩玩猜瓶罐遊戲似地任意拆組，再用沒有引
號的辣醬、甜醬去置換它的內容，解消它的意義。這也是她的玻璃杯戲法，但意義和記
憶都不會墜地不見。
妳看，她如何珍惜曾經擁有的情誼，讓時間在情感中融合，讓逝水的年華醇化成酒露漫
漶成一道深深的河水。河一般地淌流著的聚散離合裏，妳會聽見她對人間情愛執著得萬
分牢靠的信念。
從書到電影，從青春到中年，她翻閱著往事，「那些失散在歲月之旅的星辰」。妳會聽
到許多個夜晚，她溫暖地對著母親、父親、師長和好多個朋友說：「你還記得嗎？你聽
我說啊……。」是的，妳會聽到，她回憶的聲息裏，滿滿地儘是對感情的珍惜。
如果妳願意聽我念下去，妳也會瞭解，那些感情之所以彌足珍貴，是因爲她們的背上或
多或少都橫豎著被喧騰的時代利刃劃開又癒合的傷口，也是因爲她對這些傷痛的不忍。
因此，許多時候，當妳聽到她的聲音，就像她說「小小的雨點斜著滴落在車窗上，像寫
在青山綠樹之間的標點」時，妳或許會發現那山可能忽然便是「滿山都是不相識的名字
，我們置身於亡靈星散的姓名之上」；那水可能瞬間又是「將面上一塊塊旋轉的渦流，
江鳥在上面飛快地掠過，好象一隻無形的手在毛邊紙上甩下的墨迹；」而我們眼前雨點
也可能轉眼就成一大隊方陣踩著軍靴踏步而來的滂沱雷雨。
而這些她都不大聲嚷嚷，就像她說暑假過去，一個同事失去了乳房，但一年過去了，她
每天上班，精神抖擻，衣衫鮮亮。還有一個老朋友，負責 7,000 人的大企業，做了子宮
全切除手術，戴著假髮、經歷了 8 次化療。見面的時候還笑道：這有什麽？我都過來了
。
關於這些，如果妳問：人們是怎麽度過的？我猜，答案也在她的手裏：她說，這是家大
醫院，門檻裏的醫生動著手術，彷佛做縫紉，「偶爾，有人忍不住呻吟起來，但沒有人
叫喊。我想，這樣的力氣和巧勁，是得要那種又細又長的手來幹的。」儘管我從不懂得
沈默的智慧，我猜，她的手是雙縫合記憶並且給記憶以溫暖的手，而她，她該是一隻渡
向彼岸的船。
【 在 osos (兽兽) 的大作中提到: 】
散文很难介绍，我觉得她文章的好处在于用得是一些很平常的字词，但是经过不同的排列组合，生发出另外的意念和韵律；而且她的文章是可以“读”的，有些文章可以看却不能读，我指的是文字的节奏、韵律和声音。《骑桶飞翔》中的某些文章和《活在语言中的爱情》里的大部分文章可以作为艾老师散文的代表作。不过转向社会事务以后，她自己觉得过去的文字太小资，想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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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广州、巴格达、贝鲁特三城市之中，广州是最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