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身定制的幻想
2010-3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热拉尔•马瑟
171
90000
朱珣
无
“所有的译著永远都只不过是原著的影子而已，这个影子极力想忠实于原形，却依然不可避免地曲解了它。”这是《影子博物馆》里的一句话（本书的作者先生精通意大利语，有意语到法语的译著出版）。如果说译本是影子，那么译本的读者对于原著的把握就是捕风捉影了。《走出非洲》新法语版的译者AlainGnaedig在序言中将他的译本定义为对原著的一次“重读”。在此，我也想邀请本书的读者将译者的“重读”尽情地重读，各自寻找各自“量身定制的幻想”。《量身定制的幻想》（llusionsSurmesure，2004）和
本书集合了热拉尔·马瑟的两部散文集，分为上卷《前世之身》和下卷《量身定制的幻想》，书名取下卷卷名。 上卷以遐想的方式、切片式的叙述和诗意的笔触，介绍了一些人物生平和文化现象，选材遍及古埃及、希腊、波斯、中世纪、现当代西方乃至中国，时间跨度从远古直至当代。这些人物和现象有些还在影响着今天的人们，另一些却销声匿迹了。但此种状态并非消亡，而是蛰伏在人类文明的古老记忆之中，就像佛教中的生命轮回，前生的记忆总是要在得遇机缘之后才能显现，有了前世之“因”，方证得今生之 “果”。 下卷卷名《量身定制的幻想》亦是其中一篇文章的标题，文章批判的是自我膨胀的现代异端宗教。作者将这样一个标题用作其散文集的书名，表达出每个人的想象空间都与他的经历、思考，乃至欲求息息相关。作者在书中所书写的，有的是在旅途中和在阅读中的随想，有的则完全是凭空幻想出来的，这些天马行空的想象在他的笔端最终汇聚成丰富的人文情怀，以及对世界文化的热切关注。
热拉尔·马瑟，法国当代重要的散文家、诗人、文论家，1946年生于巴黎，1974年出版首部散文诗集（语言的花园），2008年获法兰西学院诗歌奖。伽利玛出版社的（诗歌）丛书这样介绍他，马瑟无疑是当今文坛最出色的散文家之一，他试图像荷尔德林所说的那样“诗意地居住”，从而成为独树一帜的“诗人一作家”。他的文字，如其所言，是“诗歌落入散文里”，给予诗意写作一片新的延展空间，此外，他著有多部关于兰波、马拉美、谢阁兰、普鲁斯特以及奈瓦尔的文学评论。马瑟曾说：，文学并不是我唯一关注的焦点，我的作品同时也是关于地点（巴洛克的罗马，京都的园林）和符号（中国文字，古埃及文字）的呓语。“在他看来，”没有批评的思想，就没有真正的诗歌，多样的主题和自由的形式，使他的作品自然地立足于诗歌和文论的分界处。
译者序上卷 前世之身 引子 记忆的发明 开口说话 沙漠中的一季 年轻人与死神 万年历 巨人的翅膀 新亚当 布之歌 织物之恋 鬼宅 演员的使命 告诉我是谁萦绕在你心头下卷 量身定制的幻想 影子博物馆 猫学院 美人鱼与假人时装模特 漂浮的瓶子 一部康拉德未发表的小谢 一个不为人知的名流 阳伞与棍子 犹大与流浪的犹太人 无冕之王 再也梦不到的世界 冥河 死去一点点 对面的房子 在德鲁兹的一天 右手之国 足不出户的旅行者 铁器时代 柏拉图的梦 量身定制的幻想 似曾相识的世界
记忆的发明 第一位苏非派教徒曾在煅金的斧头声里听到先知的名字，于是他便原地打起转来，好像一个被记忆抽打的陀螺，直到感觉天旋地转。 在西方文化中，记忆既不是一种舞蹈，也不是一次与天使的搏斗。它是什一税，人们在世上还剩下多少日子，税盘就是多少。收上来的“记忆什一税”悄无声息地落在两个匣子里，一个是收入，另一个是恩惠。西蒙尼德斯曾感伤地说，即便自己与机会做了不少交易，与天神们玩了很多把戏，盛恩惠的那只匣子到头来还是空的。 在西蒙尼德斯的年代，人们刚刚学会预测日月蚀现象，刚刚测量出大熊星座与小熊星座之间的距离，刚刚通过人影计算出金字塔的高度，地球在人们的概念里也还只是一块浮动的平板。西蒙尼德斯创造出许多诗歌来祝酒，举哀，歌颂君王，赞美运动员、斗士和马拉松城的士兵。而他的灵感是要靠银子滋养的。诗歌的修辞是否丰富华丽主要取决于人们肯出多少钱。正是下面这个关于钱的故事让他后来声名大振，在这个故事中，金子的重量与踉跄的记忆一样无从确认。 西蒙尼德斯坐在饭桌的最末段，轮到他起身赞颂主人了，他要当场和乐做诗，那音乐早已失传。然而主人很吝啬，或是认为他的诗篇并不值那么多银钱，不然就是因为诗人中间忘了词：但西蒙尼德斯的诗歌中忽然横插进来一段对双子兄妹协助伊阿宋征服金羊毛事迹的赞颂也是常事。双子兄妹曾经将一位诗人变成盲人，作为对他的惩罚；在他们的要求下，父亲宙斯将他们先后都升为了神。 主人很不高兴，如果眼前出现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双子兄妹，准把他们捉来拔掉翅膀，谁叫他们抢了自己的风头。主人决定只付给西蒙尼德斯三分之一的工钱，剩下的，他自己去和这对触霉头的“鸟”兄妹讨吧！于是，主人大笑着咒骂这一对众神的信使，把他们想象成带了套环的鸽子。
“诗人享有一种无可匹敌的特权：他能够随其所愿地时而做自己，时而做他人。就像在找寻躯体的游魂，随时可任意进入人身，扮演角色。”从这个意义上说，本书所包含的两部散文集将经验、想象和批评巧妙地糅合在一起。《前世之身》不是传记，《量身定制的幻想》也不是游记，它们是诗人那时常游离于身体之外的灵魂在时间和空间上的旅程，从这旅程一开始，呓语和箴言、幻想与历史就成为了同义词……
无
如果你眨了眼睛，那是因为光的缘故，这道光来自于未来的日子，那些没有我们太阳照样升起的日子。——马瑟
我站在阳台上已经几个小时了，想象着自己就这么跳下去，像放慢镜头一样，不停地回放，有几百次了。仿佛是在享受重生，幻想自己在坠地前的一刹那被云中的天使救起，最后终于有一次砰然落地，像大石头一样，死了。那时我的亲友们应当很悲伤，母亲会绝望地唤我的名字，全家人都在哀痛中。从阳台上，我看到整个阿拉伯世界都在我的脚下，没有工厂，没有清真寺，取而代之的是《一千零一夜》中的宫殿，宫殿里铺着厚厚的地毯，我要是掉在上面，大概不会摔得很痛。
在热拉尔·马瑟的笔下，死亡是如此轻盈、充满诗意，此时的死亡不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一扇通往重生的栅栏门，“死并不可怕，它是生命完美的升华，好似昆虫经历了最后一次蜕变。”，甚至可以像一幕电影镜头般被随心所欲地无数次地回放。坠地的刹那，死亡不具血肉模糊之形，幻想支招，将其轻柔地降落于《一千零一夜》铺着厚地毯的宫殿内，马瑟赋予了幻想神奇的魔力，幻想总是出其不意地构造出“天方夜谭”的“天方夜谭”，那些幻想之形远比真实之影更加扑朔迷离。
马瑟诗意地体验死亡之旅，显然与蒙田不同，在蒙田的笔下，死带有一种深度，不可见，不可闻。而在马瑟的笔下，体验死亡简单得不过是做一个个美好的白日梦。在也门旅行中的一天，马瑟行走在这印度洋海岸，那时，天色已晚，大地浸沐在柔和与永恒中，他想，此刻此地，正适合对人生做快乐的告别，一切是如此的朴素安详，他想象自己累倒在沙漠上，“任流沙将我的躯壳掩埋，随后，只剩白骨的我陷下去，陷下去，安静地躺在大自然打造的天然棺椁里。再经过许多时候，我的骨骼会在石上留下化石般的印迹，就像蕨和海藻。”但他明白，在这场或N场的白日梦里，他能逃避的只是腐朽，对于死亡本身，他说，他感到依旧无能为力。这就充分证实，马瑟并不缺省对死亡的理性认知，他只是做到了，让死亡在死亡之上委身于一场场斑斓色彩的幻想，成为生命的一种升华和延伸，真正让他感到束手无策的，是他在《阳伞与棍子》里所写：“然而升华过后的境界是万念俱灭，如此无所事事的存在，动摇了存在的意义。”
在马瑟的许多白日梦里，他让那些死去的人重生，尽管他把睡梦中白光里的重生看作一次略带悲伤的狂欢节，但他情愿让他们只是搬家了，而不是死去。那些没有地址和门牌号的房子，在马瑟的梦里，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轻启门扉，自由出入，与它们的主人交谈，此时，真实完全让位给幻想：“当我们远离肉身，变得通体透明而不可捉摸时，当我们面目全非地进入亲人或陌生人的梦乡时，一种新的生活便不知不觉地开始了。镜子的另一面没有声响，人世间七年的伤痛在这里只持续几秒钟。我们都成了影子，渐渐不再去入梦了，终有一天彻底地消失，再不回头。
镜子另一边的未死之人，星期日徘徊于婴儿床、天盖床和坟墓之间，在这些地方，休眠的时间让我们提前体验了死后的境界。”
整个十月，我的包里只揣着热拉尔·马瑟的书（巴黎丛书，白色系列）。薄薄一册书，33篇文字合成两卷，翻阅它，竟逾月余，对于我来说，这是一次非同寻常的幻想之旅，正如他的作品般，一半在幻梦里，一半在现实里。从第一篇翻到最后一篇，有恍如隔世之感。
正如译者所说，它们既不是游记，也不是传记，而是诗人的臆语，内容也许是虚幻的，但情绪却真实得刺眼。
像诗歌一样美的散文，可以抱着随性浏览的态度，也可以细细品味字句的意蕴，幻想照见现实，虚实相映成趣，值得购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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