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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中原笑談人生

司馬中原 著 九歌出版社有限公司
出版社:

九歌出版社有限公司  

作者:

司馬中原 著  

页数:

224  

前言

  在一甲子的創作生涯中,我寫小說的時間比較多,偶爾也寫一些散文。早期所寫的散文,抒情的成分較為濃厚,大多著重於懷鄉、戀土、憶舊思往、展放性靈。中年後,生涯浸淫較為深廣,對人間萬事萬物,亦具較深的透察,因之,取材面逐漸拓展,對人生有了多面的探索,但未更初志,未改初衷,張醒靈目,觀照人寰,依然如故。岳武穆公的名言,曾給我無限的激發,那就是:「劍氣非關月,書香不是花!」如果我年近八旬,仍寫些風花雪月的玩意兒,那我豈不是專賣「山寨版」的「黑心產品」,要被送進「杜鵑窩」去,「自了殘生乎!?」古人曾言:「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我活了近八十年,既未達「洞明」之境,復離「練達」尚遠,但我對人生境界的研探和追求,卻未有一刻之停留。 多年前,我曾誓言要寫成「人生十大藝術」,在這本書裡,實際上已寫了八大藝術,因為〈想飛〉,就是「飛」的藝術,〈消痰「話」氣〉,就是練「氣」的藝術,另兩個還沒寫出來的,應該是「情」的藝術,以及「死亡」的藝術,但近年來,經雙盤寂坐,靈光屢現,我發現人生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無處不是藝術,佛家所言:「生、老、病、死、苦。」祇是生命中生理的浮象,對真、善、美的執著,可以克之。所謂真,乃悟及本心,活得有意義、有價值,有我無我,不在意中。所謂善,以「仁」為中心,盡心付出,俯仰無愧。所謂美,萬境歸胸,盡情領略,死亡非終極,乃為圓滿之完成!如我能盡情領略人生「美」學,將「生、老、病、死、苦」,完全納入美學範疇,則「生而何歡,死而何懼」。 基於此點淺浮認知,我的散文仍有發展空間,可持續寫下去的。 民國九十八年七月十日 .編按:本書根據《駝鈴》一書整理,刪去部分文章,全新校訂,並增收司馬中原全新散文作品。

内容概要

  司馬中原不只會寫小說,還會說鬼故事,寫起散文來更得心應手,信手拈來皆妙文,他漫談「飲茶」、「弄」、「哭」、「笑」等不同藝術,從歷史層面、字義的演變,到文辭的堆疊趣味,深入淺出,有趣味更有知識。此外還談下棋、看大戲、忙與閒等生活情趣,更有略帶鄉野傳奇色彩的兒時故事、第一次扣扳機的驚險刺激、習字的滄桑……看司馬中原的散文,看熱鬧也看門道。

作者简介

  司馬中原  本名吳延玫,曾獲「第一屆全國青年文藝獎」(《荒原》),獲「教育部文藝獎」、「十大傑出青年金手獎」、「第一屆十大傑出榮民獎」、「第二屆《聯合報》小說獎特別貢獻獎」、「國家文藝獎」(《春遲》)。  著有小說集《狂風沙》、《荒原》、《春遲》等,散文集《鄉思井》、《月光河》、《駝鈴》、《雲上的聲音》等,其中多部改編電影,如《路客與刀客》、《大漠英雄傳》、《鄉野奇談》等,均為觀眾所喜愛。他的散文〈火鷓鴣鳥〉被選入國中課本。

书籍目录

笑談人生(自序)輯一 人生八大藝術飲茶的藝術打油詩的藝術弄的藝術笑的藝術哭的藝術看的藝術想 飛消痰「話」氣輯二 生活的拼盤稀世奇珍養貓記旅遊之後臭棋的樂趣濡墨談棋大戲小談生活的拼盤談命運談 忙談閒與靜談生活談家庭從做買賣談世風輯三 走進春天的懷裡回 首走進春天的懷裡駝 隊山的因緣習字的滄桑開 槍生命的重量在文化的長河中輯四 童話?神話?鬼話?笑話老爬蟲的告白從孕育到表達風雨長途童話?神話?鬼話?笑話自由的約許寂寞的長途

章节摘录

  弄的藝術 我早年就發過心願,要寫出人世間十大藝術,到如今只寫過〈哭的藝術〉、〈笑的藝術〉、〈看的藝術〉三篇,至於這篇最迷人的「弄」的藝術,真把我給「弄」糊塗了,一直沒能「弄」出個名堂來。近些年幽居陋巷,苦思入弄之學,竟然曲徑通幽,悟出那麼一丁點兒來,在天昏地暗、群魔亂舞的末世,公開此一「祕笈」,雖不足醒世,但至少也會像當年落拓潦倒的鄭板橋,他那十首歪腔歪調的〈道情〉,不都被世人拿當醒酒湯來喝嗎? ● 我總覺得,古人造字,真是一門了不得的大學問,窮精極奧,意味無窮,尤獨是這個「弄」字,意涵之博大精深,誠令人凜懼驚嘆,它立在你眼前,像千面女郎跳天魔之舞,非得把你「弄」昏不可,我把它許之為「萬法之宗祖」、「藝術之極致」。你也許會咄咄稱怪,期期以為不可,但我在「時光隧道」中,夢到過晚歲隱居於輞川的詩人王維,因他最懂得「弄」字,我這個笨蛋還在「舞文弄墨」,他早就一坐便成山──乾脆不「弄」了。 在字典上,弄屬於「廾」部,(音拱)這個「廾」字,是雙手捧著的意思。如果一個人雙手捧著一個「ㄙ」(古私字),那你只能跟在人家馬屁股後面耍皮鞭,成為人家的馬弁。如果一個人雙手捧著「敝」──不好的惡德,那就變作「弊」字,早晚「作法自弊」了。弄了半天,最後選上「王」字,那才有的「弄」。但這個「王」字,也有不同的解釋,有一種超然近道的解釋,「王」從「三」,代表神、人、鬼三界,那一直代表貫通,也就是貫通三界之主方可為王,有些人目空四海,稱王稱霸於一時,但腦袋上欠那麼「一點」靈光,只是濁世的「人王」,早晚歸「土」。 我們常說「造化弄人」,反言之,人是宇宙造化「弄」出來的,這和「上帝造人」是同一個旨意,不可把這個「弄」字曲解為愚弄或玩弄,只有「人弄人」才有這些不入流的花樣。 有許多藝術家,雙手捧的「王」,乃是貫通三界的神明,所謂「弄」,是心手合一,創造出瑰麗輝煌的文化成果,用以豐富人生,這種「弄」,是含有真善美的「妙弄」,可圈可點,可頌可讚。像在音樂裡面,特別著重操弄的手法,白居易以〈琵琶行〉述事,寫到他在潯陽江頭夜送客,遇上鄰舟彈琵琶的女子,邀請她在筵席間重新操弄琵琶,有「輕攏慢撚抹復挑」的詩句,這攏、撚、抹、挑、轉、撥,不都是「弄」的手法嗎?到得那妙處,急雨來了,私語來了,大珠小珠全滾落玉盤了!這種至美的境界,哪是什麼背稿子的「宣言」、脫稿子的「主張」所能比擬的?我們看到許多器樂的篇名,不是「冰雪清操」,就是「梅花三弄」,何止是琵琶,無論吹、彈、拉、唱,都是操弄出來的。李白在憶舊遊詩卷,形容嬋娟們的歌聲,有「歌曲自繞行雲飛」的讚語,那可比「餘音繞梁,三日不絕」的氣勢更為開曠呢! 再從舞蹈來看,敦煌壁畫中的「飛天」呈現出美的極致。詩人杜甫形容公孫大娘舞劍,也以詩的美感,撼動人的靈腑,他寫道:「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為之久低昂,燿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也就是說,到達人劍合一,人於天地合一的程度,不得不使人嘆稱藝術的妙弄了! 詩文的清澄透達,繪畫的遠淡蕭疏,同樣有著如此境界。 ● 後世把「弄」字用在地理名詞,路之寬敞平直者,稱為陽關大道,繁華熱鬧者稱為市街,街之小而狹者,稱之為巷或胡同,大胡同中套著的小胡同,便稱之為弄。弄雖小而安寧,夜來時花影弄偃,別有幽趣。閒來弄簫追懷簫史和弄玉,弄盅老酒,弄弄筆墨,雖不能名留青史,卻也可展性舒懷,雅而不俗。至於伉儷情深,今年「弄璋」,明年「弄瓦」,那可是「人之大倫」,非但人類單享,世間萬物所構成的「有情世界」,可都是這麼造化出來的。 有許多特具美學素養的畫家和攝影家,非常鍾情於古老的巷弄,那裡是他們取為作品素材的好地方,不僅是北京的胡同,上海的弄堂,台灣的各處鄉鎮,到處都覓得這類古意盎然的勝景,古陶架疊的偃,染著苔痕的牆,冷落荒圮的小院落中,自開自落的花卉和植物,洋溢著一種難以言述的詩情。 我雖浮居都市近四十年,數次搬遷,但能選的宅院均在巷弄之中,享受著鬧中取靜,栽竹植花、育木為林的樂趣,晨間的鳥唱,午夜的蛙鳴,加上一片秋蟲的振翅聲,交織成自然的天籟,時時刻刻都能激發出泉湧般的靈思。 曾有朋友勸我養幾籠鳥,看畫眉跳架,聽八哥弄舌,但我寧願在園中植樹,屋右植了兩株會結子的烏秋,烏秋子是群鳥最愛吃的,夏秋時烏秋結實,各種鳥千百成群的聚在枝頭,爭食鮮美的大餐,那比飼養籠鳥省事多了。明代詩人愛鳥而植松,有詩云:「種得松樹高於屋,留給春禽養子孫」,但祇是提供了住的,而我選植烏秋,卻是「吃住皆管」,來去自由,豈不比飼籠更合人道乎? 說來說去,這些樂趣,都只能在「小弄」中「弄」得出來,假如「門」對「市」為「鬧」,什麼好玩意兒全都被鬧砸了。於今年事日增,勞動力日減,已臨到:「全靠風掃地,端賴雨澆花」的程度,我對於「弄」的感恩和愛戀,卻更過於往昔,人說:「壺裡乾坤大」,我則對以「弄中日月長」,這只是地理名詞之「弄」的妙處。 ● 假如把「弄」字換用成動詞,那就會「弄」成另一番景象了,字的筆畫不會更易,但字義認定不同,文學藝術家認定的「王」,乃天地至高理則,絕非人間的爵祿。如果雙手捧著王侯霸主,為金錢和權力爭攘而「弄」,那準會把天堂「弄」成地獄,繁榮「弄」成衰敝,安樂「弄」成混亂,豐足「弄」成饑饉,直「弄」得天翻地覆,日月無光。 這般的「弄」法,和「妙弄」的性質全然相反,應稱之為「惡弄」。但其花樣之多,手法之巧,也算得一種「魔性的藝術」。我們雖不屑伴隨魔鬼起舞,去惡性弄人,但不願任人「擺弄」,總要懂得一些「弄」的法門,誠如俗謂:「欺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也。 大體言之,這類的「弄」,因場合不同、心態不同,「弄」的程度也有大小輕重之分,小焉者如:嘲弄、戲弄、挑弄、撩弄、耍弄、逗弄,或真或假,半真半假,也可真可假,多半使用在情慾方面,好像樂手撥弄琵琶,輕輕的撥,微微的調,藉以試音定弦,視你的反應,再決定彈出什麼樣的曲調,從「陽春白雪」到「下里巴人」,從「十面埋伏」到「鳳求凰」。我相信司馬相如和張君瑞等輩,都是能「搞」得定的高手,因為這類的手法,有節奏,有旋律,有高度的音樂性,如夢如幻,迷人心目,泛泛之輩,很難「弄」得恰到好處。 如果發乎純情,止乎禮義,不顯惡行惡狀,這類的「輕弄」、「巧弄」,還不至於定位為「惡」弄,如果「弄」不到手,變成設陷「串弄」,下藥「迷弄」,惡意「攪弄」,不斷「擾弄」,硬把「白的弄黑」,「清的弄渾」,那就變美為醜,易善為惡了。 「弄」字用到社會上,由於慾心作祟,巧取豪奪,惡性也逐漸加深,在字義上已經和「搞」字無甚區分了。不過「搞」字分開來是「高」「手」二字,明示非箇中高手者,千萬不要胡搞瞎搞、盲搞亂搞,但有些人為了私利,相信渾水才好摸魚,於是,軟硬兼施,大搞特搞,軟的是訛、哄、詐、騙、偷、吃、扒、拿、誘、拐、呵、諂,一應俱全,硬的是:欺、壓、恐、搞、搶、砸、拖、賴、誣、陷、唬、掀,面面皆到,弄得美德被掏空,惡德成自然,什麼忠厚、修養、信實……多被扔進垃圾箱,那邊在「狂搞」,這邊在「亂弄」,正如同「笑傲江湖」電影主題曲唱出的:「兩岸浪滔滔……」歌聲雖然壯闊,但仍含有萬分無奈卻又難以言宣的悲情。 休看這些「失心人」弄出來的亂象祇是擾亂社會,搖動人心,但如此流風積習,染蝕朝堂,使得「弄」家們藉權張勢,行險徼倖,愚弄、作弄、唆弄、盤弄、撈弄、誣弄、挑弄、和弄、搬弄、拖弄、糊弄、挖弄、咬弄、抹弄,花招齊出,弄得人目不暇給,頭昏腦脹,許多鋒頭人物,全成了專業「大弄家」,爭利時秤斤論兩,爭權時頭破血流,做秀時拚命塗抹,賴賬時死不認錯,搶票如狗爭骨頭。偷天換日,偷梁換柱者有之;自喻大天才,旁人豬腦袋者有之;舔人油屁眼,吃瓜靠大邊者有之;毀人五臟廟,自潤子孫堂者有之;鼻孔朝人,惟我獨尊者有之。從積蓄盈庫,「弄」到負債累累,還大言不慚的開口改進,閉口改良,改是經常在改,也沒問問「良」否?「進」否? 古人曾言:「山崩起於一石之落,秋來始於一葉之墜」,「弄」之為患大矣哉。為免被人誣為「書生論政,處士橫議,淆惑視聽,擾亂朝綱」,我這小老頭既非「書生」,更非處士,只是擁有一票的選民,幹嘛把藝術性的「妙弄」,扯到「魔鬼性的惡弄」上頭去呢?我原本只想藉「弄」為名,「弄」幾文稿費,「弄」瓶老酒,「弄」兩樣小菜,再「弄」包香菸,「弄」八圈衛生麻將的嘛!一旦「弄」過了頭,把事「弄砸」了,日後哪還有耍筆「賣弄」的機會呢?認真想想,還是去學學詩人王維:「松風吹解帶,山月照彈琴,君問窮通理,漁歌入浦深。」那才真夠高竿。李白雖然「散髮弄舟」,但總有人送酒給他喝的,看光景,小老頭也得改良改進,忘記〈出師表〉,不讀〈正氣歌〉,休管外頭怎麼「搞弄」,只彈鄭板橋的十首「道情」,放把火燒掉耗去無數心血寫成一部「弄經」,回到「裝神弄鬼」的老本行算了! 鬼可以得罪,人卻是得罪不起的哩!  笑的藝術 我們常聽人說到愛、美、笑、力,也常在意識中把笑和喜悅連在一起,其實,這種概念是大有商榷餘地的,笑裡面包含著的各種人生滋味,認真的討論起來,恐怕講上三天三夜也講不完呢! 當然,大多數的笑,和興奮、喜悅的情緒有關,像古時候猛將張飛那種掀髯大笑,聲震屋瓦,彷彿要把心都吐出來的那種笑法,祇有直心直腸的漢子才會,這種樣的笑,在如今高度文明的社會裡,是愈來愈少見了。不信麼?如果有一個人,在大庭廣眾之下,旁若無人的縱聲大笑,不遭人白眼和唾棄才怪呢。也就是說,現代文明人很講究儀態,認為那種笑破肚腸的笑法是嚴重失態,除非你自認是下里巴人,最好不要跟張飛去學樣。 我是軍旅出身的人,對這種直率粗豪的笑法倒挺欣賞的,它具有一種強烈的感染和搖撼力量,凡是笑得像張飛的人物,都是豪爽明快,極易和人相處,並且生死論交的,這種笑,和用拇食二指輕捻下巴,魚吐泡般打兩個不輕不重的哈哈,那種斯文得分不清真假的、紳士式的笑是頗有區別的。在某些特殊環境冶煉中,人們的哲學是水開了就冒泡,氣起來就像平劇裡的大花臉,跺足騰跳,咬牙切齒,口吐一串「哇呀呀呀……」,樂起來就洪洪大笑,嗓亮聲宏,能掀翻屋頂,粗是粗了點兒,但十足的見性情,聽那種笑聲,不能不說是一種過癮。 不過,站在生理學的立場,再快樂的笑也得要有些節制,最後不要笑過了頭。民間有句俗諺說:「氣死周瑜,笑死牛啣」,牛啣是岳武穆帳前的大將,此公和張飛是同一型的人物,但較張飛詼諧有趣,但笑過了頭,樂極生悲,把命給送掉了。可見笑得太亢奮,不合乎生理衛生條件,對心臟產生的壓力,遠超過菸酒、茶和咖啡,凡是肥胖的、血壓高的、心臟衰弱的朋友,恐怕都要引以為戒吧。 你如果硬要吹毛求疵,說那祇是荒謬的傳言,那就錯了。我曾讀過一篇筆記小說,裡面講到有一個人,被土匪用快刀砍掉了腦袋,旁人趕緊把它趁熱黏上,那個人居然活了,祇是脖頸間有一道紅色的疤痕。一位醫生鄭重的告誡他,三年內不能大笑,否則定會送命的。那人起先倒是很聽醫生的囑咐,從不發聲大笑,這樣子過了兩年多,也都相安無事。有一天在茶肆裡,他遇上一群朋友,提起當年的事,大家都起鬨,說那醫生是草頭郎中,故意危言聳聽,砍掉的腦袋既已長好,笑怎會笑出毛病來呢? 那人本身也不信醫生的話,便仰頭大笑起來,笑著笑著,頸間的疤痕變得更紅,突然破裂,那人的腦袋又掉下來了。 你是說我愈講愈離譜麼?好,我再講一個現代的事實。我多年前住南部,鄰居有位老太太,很喜歡築方城,一天坐在牌桌上,做成了一副清一色雙龍抱珠,獨聽一張絕五萬,她一摸摸到了那五萬,便哈哈的笑說: 「你們看,你……們……看……」 說著說著頭一低,人就暈死過去了。那張五萬還緊緊抓在手心裡,彷彿這牌桌就是「極樂世界」了!所以說,這種極樂之笑,是要健康的身體作為本錢的,本錢不足,笑得不自量力的話,好像是吃毒藥,變成另一種自殺的方式,那就有違初衷了! 不管講了多少話,想使人對於笑產生節制,那幾乎是不可能的。在非洲原始部落裡,有一種怪病叫做笑死病,患了這種病的人,藥石罔效,祇好一直笑、一直笑,笑到死為止。在文明世界裡,還絕少有這種病例,但笑得過了頭的情形,卻常常見到,像捧腹大笑,掀髯狂笑,笑得彎腰流淚,咳嗽不止,笑得肚子痛,喘不過氣來,臉部抽筋,有人在餐桌上講笑話,聽的人忍俊不禁,被酒嗆的也有,大口噴飯的也有,萬一把飯弄進氣管和鼻腔去,麻煩雖不是大麻煩,那滋味不太好受倒是千真萬確的。由此可見,笑是很難控制的,能控制的笑,便缺少了直率的成分。 我們每個人,都具有充分的笑的經驗,我們從嬰兒期,睡在搖籃裡的時候,便學會夢笑了,嬰兒睡夢中浮現的笑容,比初綻的花更美。民間相傳神仙世界中,有一個夢婆婆,是專門在嬰兒做夢的當口教他們怎樣笑的。一般說來,孩子們的笑,是純潔的、無邪的、天真的,不像成人世界的笑,那樣的錯綜複雜,誠如一首詩所形容的:「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吧! 成人世界裡的笑,不論有多少種類,大體上,可以區分為好的笑和不好的笑兩大類。像少男的窘笑,少女的羞笑,純情的甜笑,開心的大笑,似有還無的微笑,風情萬種的嬌笑,眉眼含春的媚笑,轉過身捂住嘴的偷笑,渾然忘情的酣笑,像春風拂人的淺笑,道似無情卻有情的回眸一笑(唐伯虎遇上秋香,秋香就是這麼笑法的),笑斷肚腸、笑得歇斯底里的狂笑,斯文雅氣的莞爾之笑,眉飛色舞、盼顧生姿的得意之笑,兩眼微瞇、張口露齒,不知不覺的笑,一切盡在不言中的謎笑,傾國傾城的色笑,原始樂天的笑(大肚彌陀的專利商標),無緣無故的人笑我也笑,直楞登的傻笑,驚訝之後自我安慰和補償的笑,心裡雖不想笑,但拘於禮儀,不得不笑的湊分子笑,硬在臉上擠出來的乾笑……這些都算是比較好的,至少是於人無害的笑。 如果像不懷好意的恨笑,咬牙切齒的痛笑,長歌當哭的慘笑,神祕莫測的陰笑,揶揄人使人難堪的嘲笑,以他人悲苦為樂的冷笑(講人壞話之前的序曲),油頭滑腦的奸笑,一笑就要殺人的獰笑(魔王式的笑法),皮笑肉不笑的假笑(貓哭耗子恐怕是哭和笑摻混在一道的),滿臉色瞇瞇的慾笑(近似獰笑,目的較為單一),鼻孔嗯哼的蕩笑(像搖動落魂鈴焉),撒嬌撒癡的賴笑,冷熱不定、真假不分的刁笑,眼睛鼻涕一起出籠的悲笑,無可奈何的苦笑,孤獨酸辛的淒淒笑……這些笑,應算是不好的笑,絕不是當年孩提時代夢婆婆教的那種笑了。這些笑,摻混了太多人性的雜質,把怒、恨、妒、樂、苦、悲、哀、淒、嘲、慾,都加了進去,使笑成為幌子而已。除非你是在舞台、銀幕,或螢光幕上時常亮相的演員,或是日後有志於戲劇表演行業,但願這些不好的笑不要光顧到你的頭上,弄不好不是身敗名裂,遭遇悽慘,就是人人痛恨,遺臭萬年呢!不信麼?歷史上的暴君之笑,虎狼之笑,甚至妲己褒姒之笑,所造成的痛苦,比捲地而來的哀哭更可怖得多,因為人在哀哭時,心總是軟而善良的,笑則不然,古代暴君尼羅在縱火焚燒羅馬城時,不是笑著的麼? 在林林總總的笑裡,有單獨的笑(和獨唱相似),有相對的笑(和兩人對口唱相似),有群笑(多人混聲合唱),有無聲的笑,像笑容、笑意、笑顏等,笑則笑矣,未必有聲也,另外就是有聲的笑了。 提到笑聲,可真是洋洋大觀,有些尖聲的銳笑,具有高八度的音階,像新的刀片般的劃人耳朵。有些蒼老的笑,既寬廣又平和,有一股溫炙人的力量,有些笑串成一長串,像放連珠炮,打機關槍,有些人笑得異常低沉,像老蛤蟆吞了鹽,有些笑聲乾乾的,無情無韻,祇是仰臉朝天,打兩聲空空洞洞的哈哈,有些笑是單純的,笑聲很統一,有些笑綜合了多種不同的情緒,笑聲便起了曲折和變奏,絕不只是嘻嘻哈哈了,人們形容一會兒哭,一會兒鬧,一會兒又咧開嘴來笑,大概就指這種怪異的變奏體的笑吧! 人們用文字記載各類的笑聲,像洪洪、哄哄、哈哈、嘿嘿、呵呵、嗨嗨、嘻嘻、吃吃、??、噗嗤、霍霍、呼呼、吭吭、咕嚕咕嚕、吉咯吉咯……看來好像很多,實際上絕不止此,同樣的笑聲,音的高低不同,內發的情緒不同、神態不同,意韻和給人的感受也就有了很大的參差啦,於是除了笑聲外,另加許多形容,像淒美的、甜蜜的、怡然的、蒼老的、稚嫩的、活潑的、明快的、爽朗的、陰沉的、冷冷的、熱情的、媚惑的、酸苦的、悲慘的、瘋狂的、沉醉的、碎心的、空洞的,把笑聲形象化、立體化起來,這還不夠,再加上像什麼,比如像春花初綻啦、百合花開啦(不信你看徐訏的《風蕭蕭》),像洪鐘般敲響啦,像刀片劃玻璃啦,像一串銀鈴啦(為何不用銅鈴鐵鈴,百思不解),像噎住啦,像喝了熱湯啦,像喝白開水啦……太多太多,簡直不勝枚舉啦! 你有過笑的歷史和經驗,你是常展露哪一型的笑呢?我前半生是個苦人,但在戰亂歲月裡,卻也留下不少的笑聲。我臉上常留著一種無聲的笑,其實是內在多種情感和情緒的大拼盤,一點兒酸苦,一點兒寂寞,一點兒憂憤,一點兒慰安,一點兒關切和同情……由於常那麼笑著,使我臉上的皺紋也跟著固定化起來。有一次,我去理髮店理髮刮鬍子,鬍膏抹在嘴角上,理髮小姐卻遲遲不下刀,我說:「咦!妳怎麼不刮呀?」她說:「你一直在笑,我怎麼刮你的鬍子呀?」我想一想,便笑得前仰後合,事後想想,她的話倒頗富哲理,俗說:光棍不打笑臉人(嘲笑、蔑笑、訕笑、恥笑在外),你如果笑臉迎人,你的上司一樣不會刮你的鬍子呢,如果你還沒結婚,三笑姻緣絕不是傳奇,很多友情和愛情,都是從笑裡來的,祇要我們摒除那些粗惡的笑,人生便真的花團錦簇了。  哭的藝術 也許有人會指著這題目罵我,說是老古人說過:人不傷心不掉淚,哭是一宗痛苦的事兒,還有什麼藝術可言?我得先承認,我這一輩子很少認真的哭過,鼻一酸,兩眼一濕,甚至流出幾滴眼淚,嚴格說來,簡直談不上是哭,當然也就找不出什麼藝術成分來啦,我連哭都不會哭,對哭的藝術完全是門外漢,乾著兩隻眼眶談哭經,恐怕也祇是隔靴搔癢而已。 太幼小的時候,自己是怎樣哭過,恐怕任是誰也記不得了,也許父母和長輩,會在無意中吐述出一些,並且把它當成笑料來談論,拋開嬰兒期那種家常便飯式的啼哭不談,據說我小時候的幾場哭,都不是真正傷心動情的哭,而是把它當成追求某種滿足的、蠻橫無理的嚎鬧。一次是在進城的時候,吵著要買一套武俠連環圖,書攤子敲大人的竹槓,硬索銀洋二十元,家人不肯買給我,上了黃包車,我就扯開喉嚨大嚎四十華里,真是嚎得聲嘶力竭,大有古人哭秦廷的意味。一次是家人帶我赴宴,我嚷著非要坐首席不可,在座的尊長不願與小兒一般見識,同意禮讓了,我用一塊搓衣板橫擔在太師椅背上,眼淚沒乾就笑得像猴兒似的,等一會上菜了,頭道菜是「素雞」,我一嘗,味道極好,便把盤子拖到面前,用手擋住四方來的筷子,大叫:拿柳條來,我要串了帶回家吃。結果嘴巴貪饞害了屁股,我整整哭了一天,真個是哭到傷心淚盡,嚎鬧的原因,不過是為了幾塊素雞而已。諸如此類的哭,講多了自己都會臉紅,事後品味,嚎鬧不算哭,根本沒有藝術。 逐漸長大一些之後,我發現所有的男人儘管會哭,但都哭得不夠藝術,有的男人拉長苦臉,哭得非常難看,有的跺腳搥胸,好像要找誰拚命,哭的本身都被強烈的動作掩蓋了,男人一哭過火,便失去了哭的韻味感和節奏感,抽搐連連,間露粗魯的嚎腔,有時像捱刀的豬吼,有時像整吞煮雞蛋,噎得倒著啜泣,他們本身儘管傷心,但無法傳達出來,感染給別人。 而女人不同,尤其是古老年代的那些傳統女性,她們才真是哭的藝術家,能把人世間無數不同的慘切哀悽的美,以不同的哭表露無遺。 就社會學的觀點來看,也許早期北方的農業社會,教育不普及,一般婦女在體力勞動上不及男性,又缺少其他獨立謀生的技能,加之迷信的宿命觀根深柢固,扛著一些世代衍傳的古人的話生活著,像:父死從夫,夫死從子,這就是女人自比為蔓藤,一生都要依靠男人過活,俗話又說:丈夫就是頭頂上的一塊天,死了丈夫塌了天。她們的婚姻觀大都是一竿子到底,連和丈夫鬥嘴時也會說出:生是你家的人,死是你家的鬼,也就是說,像一服狗皮膏藥貼定你了。這樣的婦女,一旦遇上喪夫失子之痛,除了哭,還會有什麼路走?就算其中有些比較笨拙些的,本身不太會哭,但生長在那種哭的環境,自小常見旁人哭,學也學會了。 我不知道在戲劇裡,把哭分成多少種類?像呼天搶地的狂號,披髮而奔的瘋哭,雙目盡赤的血泣,傷心欲絕的痛哭,娓述無休的醉哭,此起彼落的群哭(有如合唱者焉),斷續無定的啜泣,落淚無聲的默泣,有聲無淚的乾嚎,邊哭邊唱的哭吟(無以名之,祇有使用哭吟新詞,方可形容),轉身落淚的偷哭,幽房嗚咽如鬼哭的獨泣,敞開嗓門,旁若無人的酣哭,喜極而泣的樂哭,恐怖惶亂的驚哭,邊哭邊罵的恨哭,邊哭邊吐述的哭述,頭一低,眼一紅,淚光一閃,像短而含蓄的抒情詩般小哭,充滿小兒女的纏綿……此外,像真哭、假哭、濃哭、淡哭、長哭、短哭、傷心的哭、笑意的哭、狐媚的哭、哭給別人聽的哭、哭給鬼魂聽的哭、哭給自己聽的哭,那真是五花八門,不一而足,我想,假如有心的音樂家,能記下這些不同種類的哭譜來,它的價值是可以肯定的。 現在的社會結構改變了,無論男女都有普受教育的機會和獨立工作的能力,男女平等的觀念已逐漸確立,社會上的人,似乎是笑得多,哭得少,即使遇上生死離別之類的事,哀痛難免,但也很少天崩地塌般的感受了。這是社會的進步,人的適應能力的增強,使人們逐漸遠離了哀哭的世界,哭的藝術隨著時代的演進而式微,仔細想來,也是很自然的,值得人慶幸的事。 我自己雖然不太懂得哭,但總是在那片古老的哭泣世界裡長大的人,品嘗過別人痛哭流淚的生存滋味。各種有聲有色的哭泣,保存在我童年的記憶裡,至今仍是那麼強烈而鮮明。不知何時,我發現到當時許多鄉土小曲兒,甚至部分的謠歌,在音節、語詞和意韻上,都深受著哭泣藝術的影響,充滿悽楚哀沉,因為那時候的哭,多半是有豐富生活內容的,非僅是嗚嗚作聲和流淚而已,尤其是婦女們,她們叉開兩腿,跌坐在地,哭的時候,眼睛、鼻子、嘴和雙手,都異常忙碌,兩眼忙著流淚,鼻子也幫著滴淚,嘴巴要不停的數說怎麼長、怎麼短,兩隻手更分工合作,一隻手忙著抹眼淚、捏鼻涕,另一隻手來回抹著腳脖子,有時也配合哭腔去拍擊地面,好像唱歌打拍子一樣。 在婦女群中,哭泣的藝術和她們的教育程度多存相反的比例,也就是說,教育程度高的大家閨秀,反而不怎麼會哭,愈是無知無識、擁抱鄉土生存的婦人,愈是鮮活靈動。 通常,鄉野上的人們平常談話,都使用樸拙的生活語言,哭泣時吐出的話,更有著激烈、誠懇、生動的表現,在江淮地區,鄉土語彙十分豐廣,信口吐露出來,就有著極為鮮活的情境。當然,哭的人祇管哭,永不會像藝術家那樣存心求取什麼,或是創造什麼,正因她們心無旁騖,聽的人就不能不承認她們確實是創造了痛苦的悲劇藝術了。 在若干民間流行的俚俗小曲兒裡,有一些簡直是哭泣藝術的翻版,像「小寡婦上墳」、「嘆五更」、「煙花十嘆」、「十二月彈梅」……等等,怨啊,嘆啊,兩眼淚漣漣的,不是哭泣是什麼?不過,那些俚俗小曲兒,若和真正的哭泣比較起來,就輕飄飄的微不足道了。就拿小寡婦哭墳來說吧,在陰陰欲雨的清明,四野有一種煙迷迷的濕潤,桃花在紅著,柔柳在綠著,青青的草色一直碧到天邊,小寡婦坐在新土初乾的墳墓前,那堆黃土下面,就埋著她陰陽永隔的良人,小倆口的日子,不論貧富,都曾有過一些些詩情畫意,在她記憶裡亮著,想到早先的魚情水情,忍不住鼻尖酸楚,原本水汪汪的黑眼裡,便噙滿了淚,怨啊:天沒心肝,地沒衷腸,眼裡所見的一草一木,都欣欣向榮的飽蘊春意,為什麼單單妒我那一口子,要把他埋進三尺黃土呢?於是乎,一掌拍打著墳頭上,悠悠然的叫喚一聲:我的青天啦,皇天啊!便哭起來了。 「我的個青天噯,你的心是鐵打的嗎?狠心來個大撒手,把我扔在世上受苦情啊!你這沒屁股眼兒的小死鬼,你是喝得醉裡馬虎的,一腳踏錯了陰陽界啊,怎不跟閻王老子說一聲,要他放你還陽轉世再為人啊!皇天哪!你要回來帶我走啊,哪怕它地獄十八層,有一層我就去一層啊!我恁情去碰閻羅的冷面孔,也不願受那些狂蜂浪蝶亂欺凌啊!有人講我是桃花煞,有人說我是白虎星,媒婆常到我門前轉,還有幾個惡霸口口聲聲要搶親,我問你,我的哭告你在黃泉聽沒聽得清?有一天,我真要被人給搶了去,我要罵你死鬼怎麼不顯靈啊……」 調子悠悠柔柔,酸酸楚楚的,紙灰黑蝶般的舞著,小寡婦坐在地上,上身搖晃著,彷彿是經不得風吹的弱柳,粉撲撲的臉被淚洗過,真是梨花帶雨,連鼻涕帶眼淚的,捏來就朝鞋尖上抹,把鞋尖都抹濕了,而墳裡那個死鬼,彷彿耳眼塞滿驢毛,沒有半句回應,就讓孤零零小寡婦那般天荒地老的哭著,一直哭斜了日影…… 有一夜,我在一個喪禮的靈堂裡,半醒半睡的蜷伏著,聽一個老婦人哭她嫁出去的女兒,哭女兒也兼帶罵無情無義的女婿,哭得既哀且憤,她哭說: 「女兒啊,為娘心尖上的一塊肉啊,妳嫩皮嫩骨的心肝喲,我那小苦命的寶貝啊,狗肚裡還有四兩油啊,妳肚裡祇有苦水半黃盆啊,小沒良心的怎樣對待妳,妳在世咬著牙關忍,為何死後也不吭聲哪?!大熱天,妳在密屋裡披頭散髮的吹密火,他在樹蔭乘涼抱西瓜,寒冬臘月裡,他穿著三毛皮袍子輕又暖啊,妳穿著翻彈的舊棉襖,在前胸後背漏黃油啊!小天殺的,吃喝嫖賭不算數,日日夜夜,屋裡還點著大煙燈啊!女人都是整頭腦瓜子,再怎麼勸妳就是也勸不聽,妳受盡折磨為他死,他可從沒領過妳的情,為娘若不趁此機會吐一吐,恐怕連閻王也弄不清啊……」 黑漆漆的長夜,老婦人瑣瑣碎碎、嘮嘮叨叨的,幾乎把她想得起來的事,都哭著對死去的女兒叮囑一番,她是想到哪裡哭到哪裡,完全是「意識流」的哭法,換是現代人,恐怕是哭不出來的,而她卻能從入夜一直哭到三更。 又有一次,在游擊區的刑場上,槍決了一個惡貫滿盈的漢奸,有個高大的少婦跑來哭他,後來才知那少婦是他生前強暴霸占,勒逼她跟他過日子的,那少婦到了刑場,並非撫屍痛哭,而是站著、跳著、踢著屍體,指著血西瓜般的開花腦袋,罵著哭的。 「哈哈!」她淚流滿面,發出神經質的笑聲來,作為哭嚎的引子,也許那就是長歌當哭吧,她哭那個暴力侵逼善良的時代,哭她自己忍辱偷生,用各種咒詛加給那個漢奸,她哭罵說: 「你這數典忘祖的邪皮貨,挨刀過鐵,頂槍子兒的賊忘八,我當你是銅頭鐵腦蓋呢,怎麼也有這一天?一槍打得你倒栽蔥,也讓你腦殼透涼風,你翹著屁股死,八輩子見不到太陽,陰山背後的黃風,吹得穿你的筋,透得過你的骨,你這生瘟害汗病,嘴上生疔瘡,毫沒心肝的強盜啊!死後上刀山,下油鍋,圓毛變扁毛,扁毛變鱗介,鱗介變螞蚱的畜生啊!你活埋我的親夫,氣殺我的婆母,硬逼我跟你同床共枕,你霸占我的人,占不了我的心,我從那天起,就在等你臨到這一刻啊!我罵的是你,哭的是我那原本好好的一……家……人啦……」 她哭到最後,兩眼紅腫得像核桃,也許是恨瘋了,竟然當眾伏下身去,扯開那屍體的下裳,一口咬掉那屍體的生殖器,啣著狂奔而去了。可笑麼,一點也不!那時代人毀人的悲慘,竟連弱女也會變得瘋狂,這又豈是生在太平歲月裡的人能夠深切體會的……我從那裡面走過來,使我的童年期被那許多哀哭聲魘成纏繞的噩夢,把它們和若干歷史上的亂世參照比映,我也該略略懂得如何哭泣了!有時,我看國產影片和電視劇,對演員們眼一眨就落淚的本事頗為驚佩,但光是流淚還不能構成藝術,很多學問都蘊藏在真實生活的境遇裡面,不信??孟姜女哭倒長城那種捨死忘生的哭,在邊風和應中直透過歷史的長廊,又豈是帶奶腥味的嗲嗓子能哭得出來的? 話又說回來,我對於當今軟性戀情中那種嬌啼,倒是頗為企慕的;人越老,心越軟,一聲入耳,心便像牛奶糖般的融化了,也許沒曾經過的年輕的事物,都具有它特殊的引人之處吧?願爾後的歲月,把亂世的哭聲捲起來,那倒是人衷心期望的了。 ──七十年元月十六日晨?台北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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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駝鈴》、《精神之劍》,重新挑選編排,再收入數篇司馬中原精彩散文新作,大字排版。  司馬中原特別錄製影片,為自己的創作現身說法  作者簡介  司馬中原  本名吳延玫,曾獲「第一屆全國青年文藝獎」(《荒原》),獲「教育部文藝獎」、「十大傑出青年金手獎」、「第一屆十大傑出榮民獎」、「第二屆《聯合報》小說獎特別貢獻獎」、「國家文藝獎」(《春遲》)。  著有小說集《狂風沙》、《荒原》、《春遲》等,散文集《鄉思井》、《月光河》、《駝鈴》、《雲上的聲音》等,其中多部改編電影,如《路客與刀客》、《大漠英雄傳》、《鄉野奇談》等,均為觀眾所喜愛。他的散文〈火鷓鴣鳥〉被選入國中課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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